戏为论诗绝句三十一首（中）
钱志熙
（原刊于《 中国典籍与文化》， 2001年第1期）
永和结集在兰亭，王谢诸郎句未精。
一代文章重门第，不知世有湛方生。
东晋重清谈而轻文学，余气流为文体，故玄言一枝独盛。永和修楔玄咏山水诸作，结为兰亭集，开山水诗风气，然类皆率而之作。湛方生为晋后期诗人，稍早于陶渊明，气类与渊明相似，其作品存世二十余篇，诸体俱擅，而山水之作，尤为清超。然钟嵘《诗品》未有语及之，盖江左文章，每以门第定，寒素因人微而湮沉。余尝著文论方生之文学成就，并考其生平。
陶令风流似外家，曾将功业慕长沙。
黄花九日又无酒，想象龙山帽影斜。
渊明最所仰慕之家族人物为其曾祖陶侃与外祖孟嘉，而嘉又侃婿。侃为中兴名臣，爵至长沙公。《命子》赞云:“桓桓长沙，伊勋伊德”，果为渊明始殉名教之最高理想也。嘉为东晋名士，其任真之人格，见于渊明所作《孟府君传》，于中九日龙山落帽之事尤为后世传颂。渊明之好酒，或即外祖遗传。而尤好九日之饮，得非有怀龙山之意乎？
诗家几辈失玄珠，指点空传索骥图。
闲把渊明集一读，方知终古有通途。
几人淳至到渊明，诗句无非写性情。
我亦飘流文字海，欲求一筏得超生。
诗咏性情，辞达而已，渊明之诗，自写其性天中事，其性情之淳至，非常人所能到。后世诗道多歧而诗论纷纭，唯高明者知从渊明集中悟得。定庵诗云:“万一飘流文字海，他生重定定公诗”，可知文人而陷于文字障中，虽定庵犹所未免。唯渊明超然于文字之外，如佛法之证得无生。
乌衣公子擅风流，落魄一麾临我州。
贝叶新翻秋病减，满池春草赋登楼。
灵运山水诗创作，始于宦游我温时。《宋书·谢灵运传》:“少帝即位，灵运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司徒徐羡之等患之，出为永嘉太守。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民间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焉。”实则灵运于元嘉三年秋离建康，已染微恙，及冬抵郡，便常卧病，其《登池上楼》盖病初愈登临览景之作，诗云:“徇禄及穷海，卧疴对空林”，盖实录也。灵运此期又究心佛学，倡顿悟求宗之说，作《与诸道人辨宗论》，大有关于其山水诗创作，予曾作《谢灵运<辨宗论>与其山水诗创作》一文论之。
双艘颜谢各争先，明远才锋不让前。
万里江流初过峡，元嘉诗运正中天。
颜延之与谢灵运齐名，南朝多称“颜谢”，明远后出，合称“三大家”。诗至元嘉，古今变化之转关也，清陆士雍、沈德潜已措论之。沈曾植又倡“三关”之说，即元嘉、元和、元祐也。盖此时声色大开，才锋并起，山水、新声，竞相比美。纵观诗史源流，若比之长江，则元嘉时期，如江水之初入峡也。
玄晖高咏出风尘，飞动每惊笔有神。
若作元龙楼百尺，纷纷下卧是梁陈。
永明诸子，各能清新流丽，独谢玄晖兼有奇逸之气，为馀子所不及，是以致太白之激赏，每形于诗味。《云仙杂记》云:“李白登九华落雁峰曰：此山最高，呼吸之气，想通天座矣，恨不携谢朓惊人句来，搔首一问青天耳。”故王渔洋论太白，言其“一生低首谢宣城”。若梁陈宫体，虽未用深损，比之玄晖，究竟为风尘间物也。
才子谈兵只益诗，雀航一溃恨当时。
《罪言》谁与牧之说，谩悔仅工豆落词。
庾信《哀江南赋》自叙身世，常诩善兵，如“侍戎韬于武帐，听稚曲于文弦。乃解悬而通籍，遂崇文而会武”。又云“论兵于江汉之君，拭玉于西河之主”。齐梁之际，文士例不解武，而信独能崇文会武，此其气质有过人者也。故侯景兵临金陵，简文帝令信率宫中文武千余人，营于朱雀航。及景大军至，信等未及撤航而溃。遂使台城陷落。此败自不可全诀责于信。然信之实际军事才能，亦可窥知一二矣。而信故不知此，其后作赋，尚有“日暮途穷，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之自悲。《拟味怀》二十六云:“秋风苏武别，寒水送荆柯。谁言气盖世，晨起帐中歌。”非特以李陵、荆卿自状，且窃拟于项羽，大有天丧我非战之罪意。此中是非，故非后人所能穷论。然论庾信之文学，不可不知其以善兵自诩之个性。而信之《哀江南赋》长篇巨制，叙评梁亡前后之军事形势，故非不习兵法者所能办也。又其《拟咏怀》诗，虽为乡关哀思，不乏尚武气质。更论其在梁代所作诗歌，虽大体为艳丽时风，然已流露清刚之气，有别于同时作者。此皆有关于信崇文会武之个性也，可深作论列。唐杜牧亦兼通兵法，曾注《孙武子》十三篇，又作《罪言》、《守论》、《战论》、《原十六卫》等。故清人姚莹《论诗绝句》云:“十里扬州落魄时，春风豆蔻写相思。谁从绛蜡银筝底，别识谈兵杜牧之。”绝妙好辞也。然揆之庾信，牧之之仅赋豆笼，安知非福?瓯北《古诗》之十八云:“文人逞才气，往往好论兵。及乎事权属，鲜见成功名。古来称儒将，惟有一孔明。寥寥千载后，庶几王文成。此外白面徒，漫诩韬略精。河桥二十万，惜哉陆士衡。深源令仆才，身名丧北征。房馆陈涛斜，车战旋摧崩。忠如张魏国，五路败富平。由来非所习，奴织婢学耕。如何纸上谈，辄欲见施行。君看云台上，何曾有书生。”此又揭出自古文人与军事之一大公案矣。实可作专篇专著论之。
王杨卢骆竞诗衢，意气常同体格殊。
淹雅庾徐归后辈，风云杜李看先驱。
王、杨、卢、骆，合称初唐四杰，见于唐书《杨炯传》，然论其偶合齐称之由来，似始于裴行俭之论。《唐会要》等书载：裴为吏部侍郎，李敬玄盛称王、杨、卢、骆四子，为之延誉，引以示裴，裴以为四人才名有之，爵禄盖寡。杨应至令长，余并鲜令终。据此则四子合称，实为彼等生前之事，而此一并称，大有关于四人后来之穷通。四人风格各不相同，于体裁亦各有所擅，然慷慨激昂之气，是其所同。又四家体制，大要未出徐庾等齐梁陈隋文家之范围，盖沿六朝博稚属文之调，然勃等意象阔大，多雄伟之境，重见风云气象。实为李杜等盛唐诗人之先驱。
龙门学术旧家声，绝业髫年只手成。
万里长云愁碧海，五丁不返失连城。
王勃祖父文中子王通，隋末曾为蜀郡司户，弃官龙门隐居讲学，号称大儒，仿《春秋》著《元经》，仿《论语》作《中说》，在隋唐之际影响巨大。勃幼有神慧，且承深厚之家学渊源，九岁读颜氏《汉书》，作《指瑕》十卷，后又续成文中子未竟之著述。且精通佛教、医学等多种学问，杨炯作《王子安集序》云:“时师百年之学，旬日兼之，昔人千载之机，立谈可见。”洵非虚誉，惜乎，年方廿八，赴交趾省亲，渡海溺水而殁。五丁不返，遂失唐家之连城。
九十春光半酒边，开元数子似神仙。
新诗不贵蔡侯纸，付与旗亭歌女传。
盛唐绝句，多即唐之歌词。摩诘《渭城曲》、王之涣、高适、王昌龄旗亭画壁，已为世人所习知。实则盛唐绝句诸家如王之涣、王翰之流，声价几全托于歌坛，本非如《三都赋》之令洛阳纸贵也，更不同于后人伏案写集，故盛唐名家诗留存独少。任半塘作《唐声诗》，具体研究唐诗入歌情况，学界推为巨制。
小石录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