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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0302

歪酷博客


小石 @ 2008-01-12 10:30

清人管世铭(一七三八~一七九八年),字缄若,号韫山,武进人。乾隆戊戌进士,授户部主事,历官御史。有《韫山堂诗集》,又纂有《读雪山房唐诗》,且在《凡例》中对四唐各家诗人一一品评,颇有文学批评价值。下面是他对不同诗体的理解,以诸器乐比诸诗体,恰当地反映了诗体的声律、音响等特征,虽不够严密,却堪谓古典诗文批评中“比类取象”、“意象批评”的经典之谈。
 
五言古诗,琴声也,醇至澹泊,如空山之独往。七言歌行,鼓声也,屈蟠顿挫,若渔阳之怒挝。五言律诗,笙声也,云霞缥缈,疑鹤背之初传。七言律诗,钟声也,震越浑锽,似蒲牢之乍吼。五言绝句,磬声也,清深促数,想羁馆之朝击。七言绝句,笛声也,曲折缭亮,类羌城之暮吹。
 
此段妙论后被民国孙静庵注意到,他在《栖霞阁野乘》引述道:
 
清代时文大家管韫山尝论诗,言甚妙,录以细味之。谓:“五言古诗,琴声也,醇至淡泊,如空山之独往;七言歌行,鼓声也,屈蟠顿挫,如渔阳之怒挝;五言律诗,笙声也,云霞缥渺,疑鹤背之初传;七言律诗,钟声也,震越浑锽,似蒲牢之乍吼;五言绝句,磬声也,清深促数,想羁馆之朝闻;七言绝句,笛声也,曲折嘹亮,类羌城之暮吹。”
孙静庵《栖霞阁野乘·卷下·管韫山之论诗》
 
有关管世铭的研究,台湾中国文化大学中国文学系张健教授在《成大中文学报》第十二期(2005年7月)发表有《管世铭论唐诗研究》一文;汪最中去年发表的《管世铭与〈韫山堂诗集〉》(《苏州科技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1)及05年刊发的《论〈读雪山房唐诗钞〉在唐诗学史上的理论贡献》(《新疆石油教育学院学报》,2005.6)都可资借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国图藏管世铭著作重要刊本一览:

讀書偶得一卷 / 清管世銘撰
|| 花近樓叢書七十七種九十七卷補遺十九種二十三卷附存八種九卷[清管庭芬編 稿本]
韞山堂全集 / (清)管世銘撰 || 清嘉慶6[1801]刻本(含韞山堂詩集 : 十六卷 | 韞山堂文集 : 八卷)
讀雪山房唐詩三十四卷 / (清)管世銘輯 || 清嘉慶14[1809]刻本
韞山堂文錄一卷 / (清)管世銘撰 || 清同治7[1868]刻本
讀雪山房雜著一卷 / (清)管世銘撰 || 粟香室叢書:六十四種/金武祥輯.-刻本.-:江陰金武祥,清光緒至民國間.-16.-書名頁題讀雪山房唐詩序例;牌記題光緒十二年十二月江陰金氏刊于廣州
讀雪山房唐詩凡例一卷 / (清)管世銘撰 || 粟香室叢書
管緘若時文三集 / (清)管世銘撰 || 金陵芸香閣清光緒5[1879]铅印本. 三册
韞山堂時文三集 / (清)管世銘撰 || 文昌書局清光緒8[1882]刻本
韞山堂全稿 (清)管世銘撰 || 清光緒20[1894]刻本



 
小石 @ 2007-12-30 23:26

读黄卓越《明中后期文学思想研究》,有这样一段给我以很大启发。摘录于下:

“性灵”一语的较多使用,大致出现于后七子后期成员如王世懋、李维帧、屠隆等的文章中。这点学术界已有指证,事实上除以上三人外,王世贞文本中也有不少的“性灵”的用语。为此,便出现了一奇异的现象,即前七子所发端的情感论,却最后而在所谓师心派的汤显祖、李贽等处获得最为强烈的鸣响;而师心派最为倾意的性灵说却原由后七子中的成员所最初倡行。这一事况表明,仅以师心还是师古、自得还是模仿的界限来规定人物思想的限域,以之各属其类,还是不足以反映出晚明文学运行的基本轨迹的,除了学界经常谈论的那些已为成说的规律以外,其中必然还有一种(实际上是数种)更潜在的、为学界所不甚注意的重要线索存在而且各种潮流的运行也并非严格循规蹈矩,依最初所设定了的框架与边界推演的,而是表现为多重线索在其间的复杂穿行、冲离交合等。唯其这样,晚明文学的复杂性与多样性才不至于被压缩成一简单的线路(如过去理解的那样)。这自当是值得我们深切关注的。

                           黄卓越:《明中后期文学思想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11,第2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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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按:其实若论文学整体,不论其时间与国度,都应该仔细去辨别其中动向的复杂性,而不应草率地扣帽子、下结论。文学内部是复杂的,切忌一概论之。




 
小石 @ 2007-12-29 21:33

戏为论诗绝句三十一首(下)
 
钱志熙
 
(原刊于《中国典籍与文化》, 2001年第1期)


子美沉雄太白奇,人天元气共淋漓。
始终不解赵瓯北,五百年分李杜诗。
        赵瓯北《论诗五绝》其二:“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又其一云:“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预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两诗流传甚广,盖效五百年一出圣人之说也。其言不无灼见,唯论李杜而云:“至今已觉不新鲜”,“各领风骚数百年”,不免似是而非。尤易滋俗人之惑,且据以生狂妄之论。李杜诗歌,各与造化同工,纵后世才人辈出,各有一段奇彩,岂能掩李杜之精光?善矣,叶星期之论也,“其力足以十世,足以百世,足以终古,则其立言不朽之业,亦垂十世,垂百世,垂终古,悉如其力以报之。”(原诗)若李杜者,叶氏所谓垂终古之人也,当与生民同在而无疑也。
 
创造端凭复古才,远搜八代续骚材。
谁知顽艳生香笔,写出王孙绝世哀。
        唐之古乐府,以李白、李贺,为最称伟制。盖以八代乐章之体制,寓以楚骚之精神,通替千载而创为一家,复古之为用巨矣。至孟郊、韩愈诸家,并能远搜古人之遗意佚体,运以自我作古之笔,体现浪漫自由之创造精神。而贺尤有独诣。杜牧序贺诗云其“复探寻前事,所以深叹恨古今未尝经道者,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谣》,求取情状,离绝远去,笔墨畦径间,亦殊不能知之,此余所谓“远搜八代续骚材”之又一义也。至贺歌诗之哀感顽艳,感怨继骚,则牧之序言备矣。
 
一握仙怀苦未删,上清沦谪不教还。
等闲学得景纯笔,却是鲍家行路难。
        李义山诗喜用仙道、神话故事,盖其早年习业玉阳山中,曾与道士女冠游,习染学仙风气。又其自负才华不为世用,穷途困顿,故每以上清谪客自喻。其《东还》云:“自有仙才自不知,十年长梦采华芝。秋风动地黄尘起,归去嵩阳寻旧师。”《重过圣女祠》云:“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滴得归迟。一春梦雨常飘瓦,十日灵风不满旗。粤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仙阶问紫芝。”等等。甚至无题诗写丽情,亦多作仙典。此等皆远承景纯《游仙》,而为其变体也。钟嵘论郭游仙乃“坎壈味怀,非列仙之趣”,移评玉溪,尤称确当。
 
才人几辈枉才多,难唱阴山敕勒歌。
赖有柳屯田曲子,琵琶曾入旧山河。
        汉唐旧域,宋半失之,此实唐宋诗风不同之一重要原因。又叶少蕴曰:“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一笑倾城绝世姝,不离色相见真如。
涪翁诗法谁能说,空作江西派里图。
        山谷诗世徒以瘦硬槎牙目之,不知其实具绝妙之风神。真能得唐诗之韵,而变化以出之。山谷常喜以美色喻诗艺,如赠刘景文诗云:“公诗如美色,未嫁已倾城。”又有句云:“斯文如女有正色。”又其味松句云:“谁知五说苍烟面,扰有人间儿女心。”可状其诗格也。佛家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离色相而得真如,山谷诗当作如是观。惜世多不知,并江西后学,亦未能通悟及此也。
 
沧浪论艺喜禅思,终落声闻与辟支。
若向尼山求妙法,别传教外是删诗。
 
焚却千篇不自悭,爨桐焦尾韵方娴。
前贤未诩风骚学,第一功夫是痛删。
        宋人喜以禅喻诗,始于苏黄,而大张于《沦浪诗话》,其大旨云:“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若小乘禅,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唐诗则声闻辟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学大历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大抵禅道唯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以悟论诗,大有义味,然不当如此分判,拘泥于时代,议论似是而非,终亦其己所谓声闻辟支果之流也。孔子删诗之说,始见太史公《孔子世家》,自孔颖达始表疑义,其后朱子、水心、朱彝尊、崔述诸家,踵承此论,于是孔子未曾删诗,似已定论。然武林刘操南师有文论孔子删诗说之可信。可见此事仍有讨论余地。此考证家之事也。今于诗道论之,则孔子删诗,对于后世诗人深有影响,太白《古风》有“希圣”之志,少陵有“别裁伪体”之语,人已熟知。宋代诗人如黄山谷、陈后山,皆有删焚自家诗作之举。叶梦得《避暑录话》载山谷兄元明之语云:“鲁直旧有诗千余篇,中岁焚三之二,存者无几,故名《焦尾集》。”又云晚年手定诗集,仅三百余篇。后山《答秦觏书》云:“仆于诗,初无师法。然少好之,老而不厌,数以千计,及一见黄豫章,尽焚其稿而学焉。”盖诗道半存于人,半付之天,虽大家、名家之作,亦不能无高下利钝错落其间。欧阳辂云:“夫诗至专集,不能无利钝也,取昔人之集古今所共推者论之,其中宜汰者或十之二三焉,十之四五焉,甚乃十之六七焉。名愈高疵愈甚,要其可存者人所不能至,则己独绝千古,其余不过采辑者备致摭拾,以示不遗,存而不论可耳。”(《南村草堂诗钞》序)斯言似狂而实理。盖删诗之法,于学者作者,俱为第一大法,而删诗之学大矣。陆放翁云:“千载诗亡不复删”,可谓一言中的。但知有作,不知有删,则诗道必亡。今伪诗劣制,充斥人间,而删诗之学不讲,诗道安得不亡?果援宋人以禅道论诗道之法,标孔子删诗,为儒家教外别传之妙法,此无关于考据也。
 
昭代诗人多寿征,端看风雅托升平。
飘零只有无双客,九月都门衣未成。
        康乾盛世,风稚特兴,一时诗人,多得高寿。如朱彝尊八十一岁,沈德潜九十二岁,方芭八十岁,钱载八十六岁,袁枚八十二岁,赵翼八十五,姚鼐八十五,王士祯七十八,查慎行七十八,郑燮七十三,若厉鶚、蒋士栓、崔华,亦过六十岁。独黄景仁一生潦倒,落落依人,年仅三十五而夭。诸家诗俱淹雅清新,各有独得,若论神韵唐贤,格法宋调,而能摇荡性灵,若古人重生,感动后世者,则吾独推乎仲则矣。汉人目黄香云:江夏黄童,天下无双。仲则《都门秋思》云:“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
 
诗人缚律千年后,秀出纵横笔一枝。
等是风花六朝体,庄骚作骨便神奇。
        定庵香草美人,而庄骚为心。其论太白云:“庄屈实二,不以并,并之以为心,自白始。”而其作诗述怀亦云:“庄骚两灵鬼,盘据肝肠深。”
 
绝顶昆仑风劲吹,茫茫独立望西陲。
北征南渡诗多少,咏到东迁更有谁。
        王静安《读史二十首》,以史学新识,发为高咏,境界立意,皆前人之未及,洵为奇作。其第一首咏我民族远古迁移之事云:“回首西陲势渺茫,东迁种族几星霜。何当踏破双芒屐,却上昆仑望故乡。”
                                      
                                                        199912月于燕园绿涛室

(小石录入)